万方:我还是像我的父亲
我从没有想过要像爸爸一样。跟他生活在一起的后期,我还一再对自己说,绝不能像他那样,因为他老年非常非常痛苦。那时候他总说,“我一天到晚参加这些狗屁活动。没有意义”,“我就是写不出东西拿社会活动来填时间。我就是混蛋”。虽然他心里特明白。每次这样的活动回来他都会特别沮丧,都会把自己骂一通,可是一到那时候又身不由己。我看着他矛盾的状态,心里就下定决心,绝不要像他那样。不要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。我从来不参加这个组织那个协会,我喜欢比较自由的生活。
我成长的时候刚好遭遇“文革”,父亲觉得写作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职业,希望我们搞自然科学。不过阴错阳差,我还是走上了父亲的道路。很多人问我做他的女儿有没有压力,没有,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能与父亲比。但是后来,我还是意识到自己有压力一话剧我一直不敢写,就是因为我父亲的话剧在那儿搁着呢,如果我不能稍稍沾上一点点边,像点样子,就拿不出来,就不能写一不是因为他的名气,而是他作品本身的高度。他23岁就创作出《雷雨》,我过了50岁,才想出来有个东西够得上我心目中的话剧,才写。
很多人跟父母关系不好,包括我跟我儿子都有问题,但是我跟我父亲。没有……要说对父亲的抱怨,“文革”对也许有。我只是觉得自己非常倒霉,但是从来没有觉得他是坏人,从来没有想过要脱离他,变成和他分开的另一个人。
如果说有脱离父母的关键时期,应该就是“文革”吧。那其实是一个外来的、太强大的力量,把一切都给颠倒了,我爸一下成了一个……那时候他简直胆小到极点,除了上班必须去,回到家门都不敢出。那种感觉是很混杂的,既会觉得看不起爸爸,又会觉得他很可怜,自己也觉得很压抑。非常复杂,完全不是正常成长中的叛逆期。还记得有一次同学打电话来要去火烧英国代办处,我爸爸坚决拦着不让去,我根本不听。去的时候已经烧起来了,里面混乱不堪,大家在里面乱窜。那个年代是非常荒谬的。
那时候,他是个被踩在脚底下的人,而我根本不了解他,不了解我的爸爸是谁。可能是40岁以后。我才慢慢真正理解他。
我插队、当兵,他在我的生活里好像不存在。回北京后,很长时间住在一起,也是各有各的家庭笛舌。父亲又变得重要'是他老了。特别是他不在了的时候,我觉得特别需要他。我现在老想,他要是在的话有多好啊,我们大家都围着他,就觉得挺充实的。
真正理解他,跟我搞创作有很大关系。当我对人的理解能力提高了,就发现我父亲是一个多么丰富、复杂的人。而且他全都袒露,让你能感受到他的方方面面。我从他身上看到。人的复杂能到什么程度,这也拓宽了我搞创作时的视野、感悟力。他对人、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兴趣,这点对我影响非常正面。
能继承父亲,我觉得很幸运。虽然不能跟他比,我还是继承了他的一部分。而且我现在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,这点是我父亲特别期望的。
我儿子也做导演。我早先特别不愿意他学这个,但是现在我特庆幸,他当时没有听我的。否则不可能像现在,我可以跟他交流。对儿子我也会有期望,但是慢慢地我也变得比较实事求是,他是什么样子。就顺其自然吧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