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雯丽:我的内心世界其实很激烈

　　11年前，蒋雯丽把两个梦想都写进了给顾长卫的诗里—她想要两人一起拍一部电影;她想为他生一个孩子。《立春》让她的梦圆了。在王彩玲这个角色上，她也完成了个人一直想要的彻底改变。这几层圆满，让她有了越来越满意的嬗变。

　　“立春一过，城市里还没有春天的迹象。但风真的就不—桶”。

　　采访蒋雯丽也是在这个城市春意未显，风吹来的感觉却已变化的时候。拍完封面，她大步流星地走在平安大街的人行道上，步态里还有小时候练体操留下的外八字痕迹，但那分毫不在乎让人真切地感到，她是演员，却没把自己当明星。

　　可能也是立春带来的变化。我们在南锣鼓巷的过客酒吧坐下后，蒋雯丽最先说起来的，竟然是诗。她曾写过很多诗给她的丈夫顾长卫，11年后，她又有了写诗的心情。9月，她还要自己做导演，拍一部自传性质的电影，把印刻在记忆里的童年画面拍出来。

　　她不再是十多年前被顾长卫怜爱、照顾的小女孩了，而且她认为，他也没有真正看清这个小女孩，“她的内心是一个宇宙。星球碰撞的当量是惊人的，她的内心世界其实很激烈。”这个一直在问着生命的本质是什么的女孩，后来做了母亲，在与另一个生命对话的过程中，理解了生命。蒋雯丽说：“从小女孩变成母亲的过程也是认识世界的过程。生命经历的本身告诉给我的，比我自己思考的，要深刻多了。”

　　P：罗马国际电影节把影后颁给你的时候，说你成功塑造了一个“生活在封闭、压抑生活中又不协心妥协的女人”王彩玲的状态是不是有些像30岁以前的你?

　　蒋雯丽：应该是像在老家安徽蚌埠时的我。我好像一直生活在一个比较封闭压抑的状态，就是在自己的世界里。我画的画都是白色的，不那么浓烈，像林。一个人的画就是内心的写照。

　　我妈妈是天主教徒，我十几岁的时候，曾经想过一种清教徒的生活。我觉得，清贫的生活才能滋养你。在电影学院上学时认识我的人，对我的感觉就是不食人间烟火。结婚以前，我仿佛天天在云端漫步，结婚后就从天上落剑了地上。

　　P：是指开始面对现实了吗?

　　开始在人川生活，也开始快乐了。在精神的道路上苦苦追寻的人其实是不快乐的。越追寻越不明白，就很痛苦，是苦行僧的生活。回剑现实世界，你会觉得不用去想那么多。

　　P：你说的这种不快乐，我有一个好奇——因为你从小是和姥爷、妈妈在一起生活的——你l2岁就面对了最亲的姥爷去墩这件事，这会不会使得你对生活有很不河的感受?

　　我经历过3个老人的过世，姥爷、姥姥、奶奶，我都在身边，12岁，15岁，快20岁。我跟姥爷最亲。我觉得挺奇怪的，布有些关键时刻，我会有内心的声音——姥爷去世的日寸候，就有一个声音告诉我，我的童年结束了。牛活也真的改变了。我开始跟爸爸妈妈存一起，整个生活的感觉很不一样。

　　P：你在接受采访时说，自己好像没有少女阶段，直接就进入少妇状态……

　　我的电影剧本里有这样一个情景，也是我童年印象里特别深的。很小的时候，我曾参加过一个很近的人的葬礼。当时妈妈为了去安慰别人，把我给忘了。我就自己走到火葬场的炉子边，炉了正好打开，那入躺在那儿，我就看见火苗从旁边蹿上来。后来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一幕。我觉得那可能会对一个小孩刺激很大。

　　P：姥爷给你的最大影响是什么?

　　我现在想，是他的人生态度。在义革后期，在那样一个大家都吃不饱饭、穿得破破烂烂的年代，他养了一院子花，我们家每天晚上都是高朋满座。他们那一代人，大家常存一起忧国忧民。这对我的影响也很大，从小就有一种责任感，多了一些沉重的东西，少了一些孩子气……

　　那种精神滋养，是胜过对物质的需求的。姥爷有那种能量，让大家围绕在身边。那时我们家每月都借钱，当时我们家收入还是可以的，妈妈的工资全部都拿给姥爷，但一到月底就跑到邻居家借10块钱。姥爷从来不记账。

　　P：顾长卫说你内心很浪漫，这种气质是不是从姥爷那里来的?

　　对。不过父亲对我的影响也很大。爸爸内心是一个诗人。去年12月我妈妈生日那天，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送给妻子的情诗，即席读了一段马克思写给燕妮的十四行诗，读得老泪纵横泣不成声。那本书的扉页上，是他自己写给妈妈的一首诗。有一句话说妈妈是他的王后。我身上这种浪漫的东西，应该是家传的。我们家3个孩子都是。

　　我们对生活、对人都太过理想化。跟周围环境完全格格不入。真的走出这个家庭时，痛苦不堪。我毕业后去的是水利电力学校，工厂，面对社会上所有的东西，心灵感受很强烈。

　　那时我就是鼓励自己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智，劳其筋骨。真是白视清高，其实这种清高也害了我。我走路眼睛都是往十看的，像王彩玲一样。别人想跟你交流，觉得你那么清高，就不理你。虽然我的状态很清高，但内心却是脆弱、敏感的。别人对我那个样子时，我又觉得自己哪儿得罪他/她了很小心翼翼。特别矛盾。

　　P：你就自己承受着，没跟任何人说吗?

　　没跟任何人说。这里有个误差啊。现在我回去，老邻居对我的印象都说我小时很活泼。其实我自己觉得童年很痛苦，跟他们的印象完全不一样。

　　我小时候多次转学。最大的问题是没上过幼儿园，一直跟着姥爷，没有跟小同伴交往的经验。每次去学校，都是新人。老的人就会欺侮新人。我印象中从小到大都只有一个好朋友。每年的成绩报告单上，评语都是不团结同学——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团结同学。

　　我在体操队也是。我参加业余体校，是业余体校的业余队员，人家都是穿体操服，我就穿肴球衣球裤，教练也不教我，但我就存那种情况下练了3年。这些都没有告诉大人。

　　P：你的心理承受力是相当了得啊。

　　现在我问妈妈，那时你们知不知道对于一个孩子来说，处于那样的境地有多难受。我妈妈说，当时我们就是想让你锻炼锻炼身体。他们并不知道孩子的心理。大人总是会鼓励孩予，小孩就当真了，不能让他们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