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卫-塞尔旺-施莱伯回忆自己30岁患脑肿瘤的经历
打击
“我仍记得这个荣耀的夜晚,在lO月的匹兹堡。我驾着摩托车飞驰在火红的林荫大道上,赶去 IRM中心和乔纳森、道格做实验。这组实验由一些大学生充当‘试验品’,他们被要求进入CT仪,执行指定的思维任务。尽管所给报酬微薄,我们的研究还是吸引了不少学生:他们在试验结束后能拿到一份自己的大脑数据图,贴在电脑前。不到8点,第一个学生来了。第二个原来约的是9、10点间,失约没来。乔纳森和道格问我是不是愿意做‘试验品’。我当然同意,我是我们3人中最不资深的‘行家’。我在CT机上躺下,因为圆筒里非常狭窄,我只能用两个胳膊夹紧身体,像是躺在棺材里。乔纳森和道格在旁边的控制室,我们只能用内置对讲机交流。然后我听见喇叭里说:‘大卫,我们遇到了问题。图像有点儿不对。我们得重新开始。’好吧,我等。我们重新开始。乔纳森又对我说:‘听着,还是不行。有问题。我们进来。’他们走进放射间,把我从仪器里移出来。我看见他们的表情很奇怪。乔纳森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,对我说:‘我们不能做这个实验。你的大脑里有个东西。’在我大脑皮层的右前区,清晰地显示出一颗核桃大小的圆球体。它长的位置,不是常见的脑部良性肿瘤生长区。无法形容这个发现给我带来的沉重打击。早期脑癌,如果不治疗能活6周,如果治疗能活6个月。我还不知道自己处于哪个阶段,但是我了解这些数据。我们3人沉默着,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接受
“我躺在床上,出神地看指间的印度烟冒着轻烟。我一点儿也不想睡。任由思绪带着我,突然间,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中说话,以一种我并不熟悉的温柔、坚定、明确、清晰的语调。那不是我,又确实是我的声音。当我不停地对自己重复说:“这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,不可能”,这个声音说:“这当然是可能的。而且也不是世界末日。”于是令人惊奇、难以理解的变化发生了,从这一秒开始,我停止了自我分析。是的,在我之前的很多人都活了下来,我也会一样。如此简单,我的大脑自己找到办法,平静下来。这以后,每当我再次害怕,我大约已学会了驯服情绪。这一夜,我终于睡着了’而且第二天我已能够去工作,努力开始面对我的病情,面对我的生活。”
活着
“我走进一个灰色的世界,这里的人们没有头衔,没有职业,没有特点。没有人在乎他们每天在做什么,想什么,在乎的只是他们最近一次CT片的图像结果。我发现我的医生们多数不知道该怎样对待我,我既是病人又是他们的同事。我曾在一个晚宴上遇见一位精神学同行,他是我很欣赏的一流专家。他见到我时,脸色突然变得苍白,含糊其辞地借口离席。我忽然感觉到,这是一个生者的俱乐部,他们要我明白,我被排除在外。我开始害怕,害怕自己属于另一类人群,他们首先被疾病定义。害怕自己成为透明人,在死亡来临前就已消失。我可能很快会死,但是我要活到最后!”
告知
“我的父亲在大西洋另一边接起电话,他很高兴是我打来的。可一听见他的声音,我的心开始揪起来。我有感觉,我会使他心痛不已。我立刻抓住熟悉的东西,一字不差地引用了我写给同事的通知信。明白地道出事实,不加一点修饰。“爸爸,我知道自己得了癌症……在脑部。所有的检查都很正规。现在情况严峻,但还不是最糟糕的。我好像还能活几年,也不会太痛苦。”接下来是等待。没有只言片语的空白。我听见他压抑着声音。突然,迸出几个字:“哦!大卫这不是真的……”我们从不在这类话题上开玩笑。我知道他已明白一切。我仍等待,同时想象他坐在办公室里,用我熟悉的姿势笔直地坐在椅子上,时刻准备面对他永远能够掌控的事情。他总•是踌躇满志地投入战斗……然而现在,没有战斗。我接着告诉他,我将具体怎么做来找到解决办法。“我会很快做手术,然后再决定化疗还是放疗。”他表示理解,并接受。不一会儿,我意识到一点:疾病让我第一次体验了一种新的身份,过去从没有过的身份。比如很长时间里,我一直因为背离父亲对我寄予的厚望而痛苦。我是父亲的长子,因此他为我设定的标杆特别高。尽管他从没明确地说过,我还是知道他的失望,因为我“只是个医生”。他本希望我从政,希望我成功,而这也正是他未酬的壮志。30岁患上重病的我,不会让他更失望了!然而同时,我也重获自由。那些自童年起就重压在我身上的责任,一笔勾销。高中、大学、研究中要做的第一,终于结束……我再也不用参加无止尽的竞争,竞争杰出、能力和智力成就。生平第一次,我觉得自己可以放下武器,畅快呼吸。”
复发
“身患癌症是一个打击。你觉得生活背叛了你,身体也背叛了你。但最恐怖的知道自己癌症复发。这就好像我们以为打败了野兽,却突然发现它没有死,一直藏在我们的影子里尾随着,最后又抓住了我们。难道就没有暂时的喘息?知道这个消息时,我脑中闪过第一次得病时遭受的痛苦和害怕,我对自己说,我没有力量重新经历这一切考验……我独自去散步。脑子嗡嗡作响。我又陷入纷繁杂乱中。最后,我才成功地将注意力集中到我的呼吸上,安抚了我的干头万绪,并回归内心——这是一种像极祷告的心态:“哦,我的身体,我的躯壳,我的活力,请对我说!让我感觉你的遭遇,让我明白你身陷困境的原因……告诉我你的需要。告诉我什么最能滋养、增强、保护你。告诉我,我们如何能够并肩走过这段路,因为我独自一人,用我的头脑没能成功,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……”几小时后,我恢复了勇气,再次准备好投入新一轮的医学诊疗。”
信心
“像多数病人一样,我掌握越多信息越感到迷茫。每一位给我检查的大夫,每一篇我读过的科学论文,每一个我浏览的网站,都以这样那样的方式提出让人信服的论据。但是,如何作决定?只要进入我的内心深处,我就会知道哪一个是最适合我的方法。一位医生向我建议采用尖端技术,手术中外科医生的手将由电脑指引。我拒绝了,因为他只谈技术,似乎对他的机器更有兴趣,而不是我的害怕、疑虑和希望。我更愿意选择另一位外科大夫,我喜欢他明亮的目光、热情的笑脸,甚至他还没有为我做检查我就感觉受到了“治疗”。这只取决于微小的事,一个微笑、一种语调、一句问候。我喜欢他对我说的:“我们还不知道将在你大脑里发现什么,我什么也不能向你保证。唯一确信的是,我会尽我所有的能力。”我感觉到他的真诚,因为他将尽全力。相比一台最新式的机器,我更需要这样的信念。”



















